建安二十四年秋,汉中定军山麓,霜叶如血。
甘宁单膝跪在草丛间,以指腹摩挲着湿泥里凹陷的印记。那是马蹄印,前掌深后掌浅,是西凉铁骑特有的跑法。他眯起眼,望着山脊线上如蚁群般蠕动的黑影——夏侯渊的五千精骑正在换防。
“锦帆贼”这三个字,在江东能止小儿夜啼,在汉中却无人知晓。甘宁扯下腰间酒葫芦灌了一大口,烈酒呛得他咳嗽起来,他索性将银枪插在身侧,盘腿坐在尸堆里。
三日前,黄忠老将军突袭天荡山,火烧曹军粮草。夏侯渊暴怒,亲率铁骑追击,却中了诸葛亮设下的埋伏。此刻定军山道两侧,新挖的陷坑覆着枯草,三百弓弩手伏在灌木深处,就等曹军主帅踏入死地。
“将军,军师说……”传令兵刚开口,甘宁便挥手打断。他记得诸葛亮在军帐里拨弄羽扇的模样“夏侯渊乃陕北名将,性刚烈,好勇斗狠。若正面交锋,我军不敌。”那时他说“末将愿为诱饵。”诸葛亮沉默良久,才道“定军山之战,胜负在将军一身。”
甘宁起身,抖落铠甲上的泥土。他做了个让所有将士愕然的决定——摘掉头盔,解下披风,只穿一件单衣。他随手扯了根草茎叼在嘴里,那模样,活像个刚输光铜钱的浪荡子。
“走,去会会夏侯妙才。”
夏侯渊的将旗插在半山腰篝火堆旁时,暮色已浓。他正低头察看地图,忽听得前方哨探来报“西南方向有支残兵,约莫百人,打着‘甘’字旗号,正往天荡山方向溃逃。”
“甘宁?”夏侯渊猛地抬头,鹰隼般的目光扫过暮色中的山道,“那条锦帆船贼也来汉中凑热闹?”他冷笑一声,“传令下去,全军截击。活捉甘宁者,赏千金。”
铁骑如潮水般涌下山坡时,甘宁正“狼狈”地拖着长枪奔跑,铠甲甲叶哗啦作响。他回头望了一眼,曹军骑兵扬起的尘土几乎遮蔽了夕阳。“跟上!”他朝身后的五十名死士大喊,“跑慢的,就等着被踏成肉泥!”
山道收窄处,甘宁突然停下脚步。他转身,看着越来越近的骑兵洪流,忽然仰头长啸。那啸声苍凉辽远,惊得林中宿鸟扑簌簌飞起。他抖手掷出长枪,枪尖穿过最前面骑士的咽喉,余势未衰,连穿三人,最终钉在道旁古松上。
“夏侯小儿!”甘宁横刀立马,浑身浴血,“你爷爷甘兴霸在此,可敢与我一战?”
夏侯渊勒住缰绳,看着那个浑身是血的独行将军,忽然笑了“匹夫之勇。”他挥手下令放箭,羽箭破空声如蝗虫振翅。
就在箭矢即将及身的刹那,甘宁就地翻滚,顺手抽出钉在树干上的长枪。他滚进路旁草丛,双手疾探,竟抓住两根埋好的绊马索的末梢。五十名死士同时发力,粗如儿臂的绳索弹射而起,横扫冲锋队列。
战马嘶鸣,人仰马翻。夏侯渊的将旗歪斜,但他毕竟身经百战,当即拔剑斩断缰绳,跃马跳到路边巨石上。他正要重整旗鼓,却见甘宁已冲到他面前。刀光如匹练,直劈面门。
夏侯渊侧身格挡,火星迸溅。他心头剧震——这哪里是诱敌之兵,分明是不要命的疯虎。两人在乱军中缠斗,方圆十步之内,无人敢靠近。甘宁每劈一刀,都被夏侯渊的盾挡住;夏侯渊每刺一枪,都让甘宁以匪夷所思的角度闪开。
不知过了多久,双方将士都停下刀兵,怔怔地看着那团在暮色中翻涌的血影。直到南方忽然传来战鼓声,黄忠的白须在火光中一闪而过,夏侯渊才惊觉中计。他猛推一枪逼退甘宁,厉声道“甘兴霸,你……”
“我没打算活着下山。”甘宁咧嘴一笑,露出满口血牙,“但夏侯将军,你得给黄老将军做陪葬。”
话音未落,黄忠的斩马刀已横空扫过。夏侯渊挺枪格挡,却被斜刺里飞来的一抹寒光钉住咽喉——那是甘宁掷出的匕首。他缓缓倒下,至死也没想明白,这锦帆贼究竟是何时将匕首藏在袖中的。
定军山大捷后,黄忠捧着夏侯渊首级去刘备帐中请功,却见甘宁独自坐在山崖边,看着血红色的落日。他走上去,卸下肩甲说“小子,这一刀,我欠你的。”
甘宁不答,只灌了口酒。他想起二十年前在长江上锦帆蔽日、劫掠为生的日子。那时从未想过有朝一日,会在这异乡的山川间,为一个素不相识的老将赌上性命。他忽然觉得,这定军山的落日,和巴郡江上的落日原是同一个,只是看晚霞的人,换了一副心肠。
“军师说,此战可定汉中。”甘宁将酒壶掷下山谷,“可汉中的百姓,谁记得锦帆贼呢?”
黄忠哈哈大笑,拍着他肩头“天下人记不记得不要紧,我黄汉升的刀记得!”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,里面是半块酒糟饼,“来,吃饼。江东第一锦帆贼,配上汉中的米酒,才叫痛快。”
暮色渐沉,定军山的山风猎猎作响。甘宁咬了口干硬的饼,忽然觉得,这滋味比当年抢来的山珍海味都好。他望着山下连绵的军帐灯火,轻声说“老将军,明天教我你那套春秋刀法吧。”
“教你?”黄忠瞪眼,“你方才那招‘藏匕于袖’,老夫更想学。”
两人相视大笑,惊起一林寒鸦。定军山上,最后一缕霞光终于沉入群山,而汉中的故事,才刚刚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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