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十三年秋,江陵城头战旗裂帛,猎猎作响。甘宁立在城垛箭楼之上,玄铁甲胄沾满露水,腰间横挎的“分水断浪刀”刀鞘上,七枚铜环随江风叮当作响。他眯眼望向长江对岸,乌林方向火光冲天,曹操的楼船舰队正顺流而下,黑压压的帆影几乎遮蔽了半片天穹。
“将军,周都督急令——全军弃船登岸,于夷陵道设伏。”传令兵单膝跪地,话音未落,甘宁已纵身跃下箭楼。他粗粝的拇指摩挲过刀柄上那道旧疤,那是三年前在夏口与黄祖厮杀时留下的。彼时他还是锦帆贼,如今却已是东吴的破贼校尉。
“告诉都督,甘兴霸请领三百锦帆死士,夜袭曹军水寨。”他的嗓音带着江匪特有的沙哑,“曹操的连环船再硬,也挡不住火油加身。”
当夜子时,甘宁褪去甲胄,只穿一件浸透桐油的黑色水靠。三百死士每人口衔芦苇管,腰悬陶罐,如群鬼般潜入江水。秋夜寒凉,水面浮着薄雾,曹军哨船上的火把在雾气中晕成昏黄的光团。甘宁游在最前,忽然感到水流异常——上游有暗桩。
他猛地抬手,身后众人立即下潜。果然,数道铁链横亘江底,链上系着倒刺钩。甘宁冷笑,拔出腰间短匕,刃口贴着铁链轻轻一旋,那钩索竟如腐绳般断裂。他水性极精,当年在洞庭湖抢漕船时,能闭气半炷香潜过十丈深的暗流。
水寨外层的木桩上缠着渔网,网上挂满铜铃。甘宁浮出水面换气,从水靠内袋摸出三枚枣核钉,指尖轻弹,正中三只铜铃的铃舌。霎时,方圆数丈的铃声尽哑。他带着死士从网底钻过,陶罐里的火油沿着船缝缓缓渗入。
“放!”随着一声低喝,十几支火箭同时离弦。那些火油早被特制——混入硝石与松脂,遇火即燃,且沾水不灭。不过眨眼光景,曹军最外层的斗舰便腾起三丈高的火舌。甘宁却未停留,他踩着燃烧的船板跃上艨艟,刀光一闪,守船士卒的喉咙已喷出血雾。
混乱中,一队曹军铁骑从岸上包抄而来。为首的将官手持长槊,甲胄上镶着金纹。甘宁认得那面旗——曹仁的侄子曹纯,虎豹骑统领。他没料到此番夜袭竟惊动了这支精锐。
“锦帆贼!今日便是你的死期!”曹纯纵马踏水,槊尖直刺甘宁心口。甘宁侧身闪过,断浪刀横劈马腿。战马嘶鸣倒地,曹纯就地翻滚,槊杆横扫他下盘。刀槊相击,火星迸溅。甘宁忽然闻到一股焦糊味——自己水靠上的桐油被火星点着了!
他索性扯下水靠,赤膊上阵。月光下,他满身伤疤如蛇纹交错,肩头一只青色的锦帆刺青在火光中狰狞欲飞。曹纯愣了一瞬“你……真是当年横行洞庭的锦帆贼?”
“那是旧事。”甘宁咧嘴一笑,露出森白牙齿,“今日我是江东甘兴霸!”刀锋突转,从诡异的角度撩向曹纯咽喉。曹纯急仰,头盔被削飞,发髻散落。虎豹骑众将见主将受挫,纷纷涌上。甘宁却已借力跃入江中,入水时还不忘在曹纯马臀上补了一刀。
黎明时分,周瑜站在江陵城头,看着远处曹营的余烬。甘宁大步走来,浑身湿透,肩上还插着半截断箭。他单膝跪地“甘宁有负都督所托,未能烧尽曹军粮船。”
周瑜却将他扶起“你以三百人搅动十万大军防线,使曹操连夜撤军三十里。”他指着江面,“你看——乌林的雾散了。”
甘宁转头望去,晨光穿透硝烟,江面上漂浮着数十艘残破的曹军战船。更远处,关羽的援军正沿汉水合围。他忽然想起十年前,自己还是锦帆贼的首领,带着六百兄弟在江上劫富济贫。有人骂他匪性难改,他却记得那日黄昏,一个老渔翁赠他一壶浊酒“后生,乱世里能守住本心的,才是真豪杰。”
此刻,江陵城头的战旗终于猎猎扬起,甘宁伸手接过周瑜递来的酒碗。碗中的倒影里,那个曾经的锦帆贼和现在的破贼校尉,渐渐合成了同一个人。
他仰头饮尽,酒液滚过刀疤密布的胸膛。远处长江浩荡东去,新一轮朝阳正从云层中挣出,将江水染成熔金之色。他知道,无论锦帆还是战旗,都终将被江水冲刷成历史。但有些东西,会像江底的礁石一样,永远立在潮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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