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十三年深秋，长江水面上浮着碎冰般的月光。周瑜立在楼船最高处，左臂的旧伤在夜风里隐隐作痛——那是三年前攻江夏时留下的箭创，每逢寒湿便要发作。他握紧栏杆，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战鼓声，忽然想起十年前与孙策在庐江初见时，那人也是这样站在船头，指着漫天烽火说“公瑾，这天下迟早是我们的。”
此刻的赤壁，正蔓延着十万曹军的连营灯火。诸葛亮从江夏赶来的第三天，便与周瑜在帐中对弈到天明。棋盘上的黑子白子早已厮杀得难分难解，诸葛亮却忽然推枰而起“都督可知，曹操的连环船最惧何物？”周瑜执子的手顿了顿，窗外恰好掠过一阵穿堂风，将案上的孙子兵法吹开至火攻篇。
“风。”周瑜答得极轻，像怕惊动什么似的，“但隆冬时节，西北风盛，东南风稀。”诸葛亮摇着羽扇笑了，目光越过周瑜肩头望向江面“都督若信我，三日后必有东南风。”
那三日，江东水寨的每一根缆绳都绷得像琴弦。黄盖带着二十艘艨艟在江面演练了无数遍，老将军的须发被江风吹得雪白，却仍亲自检查每船装载的硫磺硝石。周瑜夜巡时看见他蹲在船板上修补帆布，忽然想起当年从孙坚攻荆州时，黄盖也是这般弓着背，将染血的战旗缝进帆里。
“老将军，”周瑜递过一壶酒，“这火烧起来，可能连我们的船也保不住。”黄盖仰头灌了一大口，咧嘴笑道“都督放心，我这一把老骨头，早就是江东的了。当年讨董卓，我烧过虎牢关的粮道；打刘表，我炸过江夏的营寨。这回烧曹操的连环船，正是死得其所。”他说完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“只是可惜了那坛埋在杏花村的老酒，原说等凯旋时和孙将军共饮的。”
子夜时分，东风果然如约而至。周瑜站在将台上，看着江面骤然涌起的万顷波涛，忽然想起军师荀攸曾说过的话“江东多英杰，然周瑜之智不在兵法，而在能纳百川。”此刻他望着那二十艘满载火油的艨艟在江风里歪歪斜斜地前进，竟有些恍惚——仿佛看见的不是战船，而是二十个踉跄前行的火把，要把整条长江都点燃。
火起时，天地间忽然静了一瞬。紧接着是惊天动地的爆裂声，曹操的连环船像一串爆开的鞭炮，火光在江面窜起三丈高。周瑜站在船尾，看着赤壁的夜空被染成猩红色，忽然觉得左臂的旧伤不那么痛了。他听见身边士卒的欢呼，听见黄盖在火船上的长啸，听见旗杆在热浪中噼啪作响——却唯独没有听见，那个摇羽扇的人是什么时候离开的。
黎明时分，江面漂着焦黑的船骸。周瑜踏着晨露巡營，在河滩边看见诸葛亮立在一块焦石前，正用树枝在沙地上画着什么。走近时才发现，画的竟是江北曹营的粮草分布图。“曹操退守江陵了，”诸葛亮头也不抬，“但他在乌林留了三千精骑。”周瑜蹲下来，指尖划过沙地上那条蜿蜒的补给线“你是说，该趁势截断他的归路？”
诸葛亮忽然笑了，将树枝折断扔进江里“都督可记得，我们那盘棋还剩下半局？”周瑜看着东方渐起的霞光，忽然想起母亲临终时说的“大江东去，不可逆流”。他望着江北溃散的狼烟，又看看身边这个永远云淡风轻的人，忽然明白——这场火不仅烧了曹操的船，也烧掉了他心中的某些执念。
“那半局棋，”周瑜站起身，解下腰间白玉令牌递给诸葛亮，“待刘备取回荆州，我自会去隆中讨回。”诸葛亮没有接令牌，只是指着江面上一只盘旋的孤鹤“都督可知，这鹤为何不随群南迁？因为它记得北方还有故人。”
三个月后，周瑜在巴丘病逝。临终前夜，他命人焚毁所有书信，唯留下一幅画——赤壁明月下，两艘战船并肩而行，船头各立一人，一个指天下，一个画山河。画角题着六个小字“知己，亦是敌手。”
而江北的曹操，至死都在追问那夜的东南风从何而来。只有孔明知道，那不是风，是两个不甘心的人，共同点燃的、烧穿了整个三国的火种。后来阮瑀在吊魏武帝文中写“临江洒酒，横槊赋诗，终化一炬。”却无人知晓，那炬火最先点燃的，是一个江东都督眼底不肯熄灭的光。
多年后，陆逊在夷陵故地重演火攻时，忽然后人送来一卷旧琴谱。琴谱夹层里，是周瑜未寄出的半封信“……若得东风，不忘江左。”陆逊抚琴至夜深，弦断时，仿佛听见风中传来一声轻笑，似当年赤壁营帐里，那两人推枰而起时，羽扇拂过的风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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