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二十四年秋，江陵城头的烽火映红了半壁天际。关羽负伤倚在城垛边，看着北面襄樊方向升起的狼烟，虎须微颤。他身后，五百亲兵正将最后几坛桐油搬上城楼——这是他们守城的第七日，城外吕蒙的白袍已如雪盖般漫过江岸。
“君侯，东吴水军又添了三十艘艨艟。”周仓抹着脸上的血污，声音沙哑。关羽没有回头，只将青龙偃月刀重重顿地“当年在虎牢关，温酒斩华雄时，我不过是个马弓手。”
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那个雨夜。汜水关前，十八路诸侯的旌旗被雨水泡得发胀，袁术在帐中冷笑“一县尉之弟，安敢请战？”那时的他，腰间悬着的是兄长刘备亲手编的草鞋绳。
“关某此去，若不能斩将夺旗，愿提头来见！”少年关羽翻身上马时，雨水正顺着赤兔马的鬃毛滴落。那是他第一次在万人阵前亮出刀锋，刀光破开雨幕的刹那，他看见董卓军阵中那面绣着“华”字的大旗在颤抖。
三十载光阴如白驹过隙。此刻站在江陵城头，关羽忽然解下腰间酒葫芦——那是曹操在许都赠他的。当年挂印封金，他将这葫芦系在马上，千里走单骑时，葫芦里始终装着家乡的汾酒。“云长若念旧情，饮此一杯，便算还了许都之情。”曹操的声音犹在耳畔，可他自己倒出的酒，却泼在了城砖上。
“传令下去，今夜三更，全军披甲。”关羽转身时，长髯拂过冰冷的甲胄，“关某戍守荆州十一年，今日便教东吴小儿看看，什么叫虎老余威在！”
当夜，江陵城北门悄然大开。关羽亲率八百精骑，人衔枚马裹蹄，直插吕蒙大营侧翼。月光下，青龙偃月刀划出半圆弧光，东吴哨兵的示警声还未出口，火把已滚落泥泞。这一战从子时杀到天明，关羽的绿锦战袍被血浸透成了玄色，但当他勒马回望时，吕蒙水寨已燃起冲天烈焰。
“君侯！东吴主力已退向公安！”马良纵马高呼。关羽却望着东南方向久久不语——那里是江夏，是当年他水淹七军的地方。三年了，于禁的降卒们还在修葺被洪水冲垮的堤坝，而曹操的墓碑上，新草已经没过石兽的膝盖。
赤兔马忽然嘶鸣，将关羽的思绪拉回。他抚着马颈的旧伤疤——那是建安五年，白马坡斩颜良时留下的。当时他单骑突阵，马腹中箭，却仍载着他追出二十里，在延津渡口将颜良的首级掷在曹操面前。曹操抚掌大笑“云长真天神也！”可那夜他却在营帐里，对着刘备送来的家书坐到天明。
“二弟，益州已定，汉中王正欲北伐。”是张飞的字迹，粗豪中带着关切。
关羽忽然觉得眼眶发热。他想起桃园结义那日，三人对天盟誓“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，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”，黄犬白马的血渗进黄土，而如今，翼德在阆中镇守，大哥在汉中称王，只有他独自守着这万里江防。
“传令，各部退守麦城。”关羽的声音很轻，却让周围将领都愣住了。这不是他们熟悉的君侯——那个在阵前怒斩庞德的关云长，那个指着东吴使者骂“虎女焉能嫁犬子”的关云长。
麦城是座小城，城墙矮得能看见城外的芦苇荡。关羽站在城头，看着东南方向渐近的火把——那是徐晃的援军，打着“魏”字旗号。“当年在许都，我与公明同食同寝。”他对周仓说，“可今日他率军而来，却为了取我性命。”
三日后，麦城东门破。关羽跨上赤兔马，带着十余名亲兵杀出重围。月光照在濡须口的小道上，他忽然勒住马——前方芦苇丛中，无数根绊马索在月光下泛着冷光。
“云长公，别来无恙。”马忠从芦苇后转出，手中铁链在月色中格外刺眼。
关羽没有答话。他缓缓举起青龙偃月刀，刀锋指向东南方——那是江陵的方向，是荆州的方向，也是他守了半生的疆土。赤兔马突然长嘶一声，奋蹄跃起，刀光如银河倒泻，将最近的三个东吴兵连人带甲劈成两半。
但当铁链缠上马蹄时，他知道，这场他守了三十年的战争——从汜水关的雨夜到麦城的月光——终于走到了尽头。
“大哥，翼德，云长不能赴那益州之约了。”他闭眼时，仿佛又听见桃园的风声，带着黄犬的吠叫和白马的嘶鸣，穿过二十七年岁月，在他耳边久久回响。
当东吴士兵涌上前时，他们发现这位被称作“武圣”的将军，至死仍握着那柄青龙偃月刀——刀柄上，还系着一根褪色的草绳，那是当年刘备亲手编的，用来为他系住青布头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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