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二十四年,汉中定军山。
晨曦未透,山间薄雾如纱。黄忠勒马立于阵前,手中的凤嘴刀在微光中泛着冷冽的青芒。他今年已六十有二,两鬓染霜,但那双虎目中依然精光四射。身后是五百名从长沙郡带来的老卒,人人甲胄斑驳,却挺直着腰杆——他们跟了黄忠半辈子,从荆州打到益州,从未见他败过。
山道对面,曹军大营旌旗蔽日。夏侯渊的将旗在风中猎猎作响,那“夏侯”二字刺得黄忠眼睛发疼。
“将军,夏侯渊亲自督战,先锋是张郃。”副将陈式压低声音。
黄忠冷笑一声“张郃小儿,五年前在瓦口关让张翼德打得丢盔弃甲,今日倒敢来定军山逞威?”他顿了顿,抚须道,“老夫来此,不是听他夏侯渊的名头的。汉中若失,益州门户大开,孔明军师那‘隆中对’便成了空谈。主公待我恩重如山,玄德公亲赐我‘讨虏将军’号,我黄汉升这把老骨头,就该埋在这定军山上!”
言罢,他催马向前,凤嘴刀斜指苍穹“全军列阵!今日不破夏侯渊,不归营!”
曹军也动了。铁骑踏破晨雾,八千精骑如黑潮般涌来。张郃一马当先,长枪吞吐寒芒,直取黄忠面门。两马相交,火星迸溅,黄忠侧身避过枪锋,反手一刀劈向张郃马颈。张郃急提缰绳,战马人立而起,刀锋堪堪擦着马腹掠过,惊出他一身冷汗。
“老匹夫好力气!”张郃怒喝,枪势一变,暴雨般连刺三枪。黄忠不闪不避,凤嘴刀大开大合,硬生生将枪影劈散。刀枪相击声如闷雷,震得四周小卒耳膜发麻。三十回合后,张郃枪法渐乱,被黄忠一刀逼退三步。
“鸣金!”曹军阵中传来夏侯渊的声音。
张郃不甘地看了一眼,拨马便走。黄忠也不追赶,勒马回阵,刀尖滴血未沾。
午后,夏侯渊亲自出阵。他年近五旬,面如重枣,手持点钢枪,骑着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,威风凛凛。两军阵前,他朗声道“黄忠,你年过六旬,何苦为刘备卖命?不如降我大魏,封侯拜将,岂不快哉?”
黄忠仰天大笑“夏侯渊!你可知我长沙城中那个射箭的靶场?老夫年轻时百步穿杨,如今虽老,尚能开三石硬弓!你曹魏兵多将广,却连汉中这种地方都守不住,还谈什么封侯拜将?”
夏侯渊脸色一沉,拍马挺枪来战。这一次,两人交手已全无试探之意。枪刀交错间,尘土飞扬,看得两军将士目眩神迷。打到酣处,黄忠忽然卖个破绽,夏侯渊大喜,一枪刺来。却见黄忠侧身一闪,凤嘴刀横削,直取夏侯渊咽喉。夏侯渊吓得魂飞魄散,急忙伏鞍躲避,头盔被刀风扫落,发髻散乱披肩。
“撤!”夏侯渊惊魂未定,拨马便走。
曹军大败,退守营寨。黄忠率军追至寨前,却见敌营深沟高垒,一时强攻不下。入夜,他独自登上高处,眺望敌军灯火,忽然想起当年在长沙追随韩玄时,关羽来攻城,自己也是这般站在城头,一箭射中关羽盔缨。那时他还年轻,心中尚有傲气。如今大半生过去,却觉得那点傲气早该化作战场上实实在在的胜负。
“将军,夏侯渊派人下了战书。”陈式递上一封帛书,“明日午时,约将军单挑。”
黄忠接过帛书,就着月光细看,却见帛书背面画着一支箭。他忽然笑了“夏侯渊想学当年关羽的‘箭射盔缨’?老夫今日箭囊里还剩三支狼牙箭,明日便让他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神射。”
次日正午,两军列阵。夏侯渊换了一身崭新甲胄,背后插着一柄枣木弓,显然有备而来。他扬声道“黄忠,你我今日不比刀,比箭如何?百步外立靶,每人三箭,中多者胜。”
黄忠抚须道“善。”
双方在阵前立起三面木靶,相距百步。夏侯渊先射,他弯弓搭箭,三箭连珠,竟都钉在靶心寸许处。曹军阵中爆发出震天喝彩。夏侯渊得意地看向黄忠“老将军,该你了。”
黄忠不慌不忙,从箭囊中取出三支箭。他忽然说“老夫这两日右臂旧伤发作,使不得全力。不如改个规矩——你我各自退了盔甲,赤膊来射,如何?”
夏侯渊一愣,随即大笑“老匹夫怕输,寻这等借口!”他当真解开甲胄,露出精壮胸膛。黄忠也卸下铁甲,却将那把巨大的凤嘴刀轻轻立在地上。
他深吸一口气,弯弓如满月,松弦声如霹雳。第一箭正中靶心,第二箭又中,曹军阵中鸦雀无声。第三箭,他却忽然调转弓口,那箭带着尖啸声,直直射向夏侯渊!夏侯渊惊恐欲避,却觉得肩膀一凉,那箭竟穿透了他右肩的衣甲,钉入身后将旗杆中,入木三分。
全场死寂。黄忠缓缓放下弓,声音平静“老夫当年在长沙,一箭射中关羽盔缨。今日这一箭,只是警告。夏侯渊,你连中三箭是本事,但军阵之上,岂是儿戏?你若真有胆色,便堂堂正正来与老夫战一场!”
夏侯渊面色铁青,捂着肩膀拨马入阵。当夜,他秘密调兵,欲从山后小道偷袭黄忠后方。却不料早有探子报知黄忠。黄忠连夜分兵五百,埋伏在山道两侧,又自率主力正面佯攻。
天将破晓时,夏侯渊果然领兵而来,恰好落入陷阱。山道两侧忽然滚木礌石齐下,曹军大乱。黄忠纵马冲出,凤嘴刀如风卷残云,直取夏侯渊。夏侯渊肩伤未愈,勉强举枪格挡,只三合便被黄忠一刀削去半截枪杆,冰凉的刀锋架在他颈上。
“夏侯渊,汉中得失,今天定了。”黄忠声音低沉,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,“你降,荣华富贵;你死,留下个名号。自己选。”
夏侯渊闭目长叹“黄忠,你赢了。”他扔下断枪,垂下头去。
定军山一战,黄忠斩夏侯渊于阵前(夏侯渊拒降,被黄忠一刀斩杀),蜀汉遂定汉中。消息传回成都,刘备大喜,亲率百官出城十里相迎,握着黄忠的手说“汉升,你这一战,胜过千军万马!”
黄忠却只是笑了笑,看着自己满是老茧的手掌,轻声说“主公,老夫老了。但能动一天,就为汉室战一天。”他转头望向北方,目光穿透千山万水,“曹操的大军,还在等着呢。”
那一年,黄忠六十二岁。他的刀,依然亮如霜雪;他的眼,依然锐如鹰隼。定军山的猎猎秋风中,他勒马回望,仿佛又看见年轻时在长沙城头弯弓射箭的自己——那时他还能射落天上的孤雁,如今,他射落了一位大将的将旗,也射落了一个时代的暮色。
但战争还远未结束。他握紧刀柄,催马跟上大军,向着更远的北方,缓缓行去。
信息总览导航