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二十四年秋，汉水之畔，赵云单骑立于阵前。他身后是三百残兵，面前是曹操亲率的三万铁骑。秋风卷起战袍，马踏浅水，溅起的水珠在夕阳下泛着血色的光。
“将军，粮草已全部焚毁。”副将低声禀报。
赵云点了点头，目光却始终盯着远方。那里，张郃的旗号正在逼近，徐晃的部队也在侧翼展开。他知道，自己接下的这个任务，从始至终都是一步死棋。但军令如山，粮道必须断绝，哪怕代价是自己的性命。
“子龙，你可知道，此去九死一生？”临行前，诸葛亮摇着羽扇，眼中难得露出犹豫之色。
云只是拱手“亮公放心，云若不能断敌粮道，便以头颅谢罪。”
此刻，马蹄声如闷雷般从四面八方涌来。张郃率先发难，五子良将之一的他，素来以用兵沉稳著称，此时却罕见地亲自率骑冲锋。枪尖寒光闪烁，直取赵云咽喉。
赵云却不闪不避，手中龙胆亮银枪横甩而出。枪出如电，竟在张郃枪势将尽未尽之时，先一步点中他的枪杆。那杆镔铁枪剧震，几乎脱手。张郃瞳孔猛缩，战马踉跄后退，他惊愕地发现，只是一击，对方便已窥破自己枪法中的破绽。
“赵子龙，你已陷入重围，还要负隅顽抗吗？”张郃稳住身形，高声喝道。
云冷笑一声，催马直前“张儁乂，你可还记得长坂坡？”
这句话如利刃刺入张郃心中。六年前，正是眼前这人，在曹军阵中七进七出，斩将夺旗，救出阿斗。那一战，曹操亲口称赞“真虎将也！吾当生致之。”张郃当时也在场，亲眼看见赵云浑身浴血，枪挑数十将，如入无人之境。
“此一时，彼一时。”张郃咬牙，挥枪示意全军围攻。马蹄声骤然密集，曹军骑兵从三个方向包抄而来。赵云身后的三百死士早已杀红眼，他们甚至来不及列阵，便迎着洪流冲杀过去。
枪影如山。赵云使的是一手“百鸟朝凤枪”，本是童渊所传，到他手中却全然不同。每一枪刺出，都带着破空之声，枪尖颤动间，隐约有鸟鸣般锐啸。曹军骑兵如割麦子般倒下，一个、两个、十个、数十个，他的马匹被血浸透，战袍染成深红，但那杆亮银枪却愈发迅疾凌厉。
却在这时，侧翼传来金鼓之声。徐晃率军赶到，远远便看见赵云在阵中冲杀，枪法如神，无人能近身。他心中暗惊，却也看到了机会赵云已经杀得太深，几乎切断了与己方军队的联系。
“放箭！”徐晃当机立断。
漫天箭雨倾泻而下，赵云身后的士兵接连倒地，惨叫之声不绝于耳。一轮箭雨过后，他身边仅剩十余骑。马匹满身箭矢，气喘吁吁，却依然昂首嘶鸣，不肯倒下。
赵云缓缓勒住马头，回望身后尸山血海。那些士兵，有的才十四五岁，有的刚刚做了父亲，此刻却都躺在了汉水边。他们的眼睛至死都望着南方，那是回蜀汉的方向。
“赵子龙，投降吧。”曹操不知何时亲临阵前，远远喊道，“你若归顺，我必命你为将，统领虎豹骑！”
赵云抬眼，目光穿过层层敌阵，落在曹操脸上。他沉默片刻，忽然仰天大笑“曹公厚爱，云心领了。但云生为汉将，死作汉鬼，绝无二心！”
笑声未落，他忽然纵马疾驰，直冲曹操所在之处。那一瞬间，他的马速快得惊人，仿佛将所有的气力都灌注在了这一击之中。曹军阵中顿时大乱，众人纷纷阻拦，却见那杆亮银枪在夕阳下划出一道耀眼的白光，枪尖竟然破开盾牌连成的防线，直刺曹操面门。
曹操惊得几乎勒不住马缰，左右护卫匆忙持刀阻挡。赵云枪势不减，与三名护卫连过三招，震得他们虎口裂开，横飞出去。但就是这刹那的耽搁，徐晃已从侧后方杀到，一斧劈向赵云马首。赵云反应极快，单手提枪架住斧刃，却感觉虎口传来剧痛，连退数步。他的马终于力竭，前腿屈膝跪倒在地。
此时赵云全身伤口十余处，鲜血浸透重甲，在脚下汇成暗红一片。他拄着长枪，勉强撑起身形，环顾四周曹军已将他围得水泄不通，刀枪如林，而他的面前再无一个战友。
“赵子龙，你还要继续打吗？”曹操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颤抖。
赵云没有回答。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枪，枪身上刻着“龙胆”二字，那是当年刘备亲手所赐。指尖抚过字迹，他忽然想起初见刘备那天——那人在街市上低头编草鞋，听见有人唤他“刘皇叔”，便郑重地放下手中活计，起身整衣冠，目光清澈如水“云，愿随将军征战，至死不渝。”
“主公……”赵云低喃一声，猛地抬起头。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里，他竟忽然松开长枪，将那杆陪伴他三十年的“龙胆”猛地插入土中，旋即转而拔出腰间青釭剑，剑身清亮如秋霜。
“赵云在此，谁敢取我项上人头？”他一字一句说道，声音沙哑却震人心魄。
曹军阵中竟然一瞬间鸦雀无声。没有人上前，没有人放箭。风呼呼地吹，吹起他破碎的战袍，吹动他斑白的两鬓。他站在血泊里，浑身是伤，像一株被雷劈过却依然挺立的古松。
终于，曹操长长地叹了口气，摆了摆手“放他走。”
左右皆惊，却无人敢违命。徐晃欲言又止，张郃垂下眼帘。赵云慢慢后退，一步一步，手中青釭剑始终横在身前。直到走出数十步，他忽然转身，朝南面遥遥一拜，随即翻身上了亲兵留下的那匹无主的战马。
“赵子龙，愿你归去之后，替我传句话给汉王——曹某，敬他是一个真英雄！”曹操在最远处喊道。
赵云没有回头，只举起青釭剑，反手向天，剑身在夕阳下亮了一亮。那便是回应了。
他纵马奔出数里，终于脱离了追兵视线，一头栽下马来。早有人接应，周围都是守候多时的蜀汉兵士。他躺在担架上，身上数处箭伤至骨，却艰难地咧嘴笑了。
“粮道……断绝了么？”
“断了！断了！”众兵泣不成声，“将军安心养伤，张飞将军已夺下汉中，曹军退了！”
“好……”赵云闭上眼睛，感觉温热的血在身体里慢慢回流。他想这一战，够本了。那些倒在汉水边的年轻士兵，他们没能看见蜀汉的旗帜插上汉中城头，但他替他们看见了。
很多年后，当后主刘禅追谥先朝开国功臣，有人提起汉水那一夜，说赵子龙一生未曾战败，却从未杀得如此惨烈。而年迈的赵云坐在院子里，阳光下晾着一杆已经生锈的旧枪，轻声道“打胜仗谁不会，难的是打输的那一仗，也要把人头给主公挣回来。”
风过庭院，竹影婆娑，枪尖上那一点寒光，仿佛还闪着汉水边的落日余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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