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二十年的深秋，皖城外的江水泛着铁灰色的寒光。甘宁靠在濡须坞的箭楼上，用油布反复擦拭着那柄环首大刀，刀身上蚀刻的云纹在暮色里游动如蛇。他听见远处传来吴侯的号角声，三长两短，那是召集诸将议事的讯号。
中军帐里悬着十二盏鲛人油灯，将孙权年轻的面孔映得忽明忽暗。案上摊着刚从细作手中传来的密报曹操亲率四十万大军南下，先锋张辽已至居巢。“仲谋，”甘宁的嗓音像砂石摩擦铁甲，“给我八百人，今夜劫营。”帐中响起几道抽气声，老将程普捻着花白胡须摇头“你当合肥的曹军是稻草人？”
甘宁忽然笑了。他解下左臂的护腕，露出小臂上那道从虎口延伸到肘弯的狰狞旧疤，那是五年前在夏口被黄祖的箭簇撕开的。“当年我带着二十骑闯过江夏水寨，黄祖的楼船比合肥城墙还高。”他将护腕掷在案上，发出沉闷的响声，“今夜我若少一匹战马回来，就把这颗脑袋挂在皖城门楼上。”
亥时的江风裹着芦苇絮，甘宁的八百精骑全部卸了马铃，刀刃裹着浸透桐油的麻布。他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，身后那些年轻的面孔在月光下泛着青铜器的光泽，其中有个叫张挺的什长，去年才从会稽新募入伍，此刻正紧张地舔着干裂的嘴唇。
曹营的鹿角在夜雾中露出狰狞轮廓。甘宁翻身下马，从靴筒抽出三棱刺锥，轻轻拨开第一重拒马上的铁链。木制的寨门在月光下泛着潮湿的黑光，他听见里面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响，三更天了。
火起得比预想中更快。当第一支火箭拖着金红色尾焰落入曹营粮垛时，甘宁已经劈开了第三道辕门。刀锋切进皮甲时发出闷响，像农夫割断熟透的麦秆，他数着倒下的身影，第七个、第八个……张辽的帅旗在火光中倾斜，转眼便被成群奔逃的士卒踩进泥里。
这一仗杀到东方泛白，甘宁的环首刀卷了三个豁口。他带回来的八百人，少了二十七个，包括那个新入伍的会稽什长。张挺的胸口插着曹军制式短矛，死前还保持着持刀前冲的姿态。甘宁亲手替他阖上眼皮，将那柄卷刃的环首刀插在他坟前，刀柄朝下，刃尖向天。
孙权亲自在营门口迎接，解下身上的锦袍披在甘宁肩上。濡须水寨的晨光里，吴侯的声音有些发颤“孟德有张辽，孤有兴霸，足相敌也。”甘宁低头看着锦袍上金线绣成的麒麟纹，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在临江当锦帆贼的时候，他抢过最值钱的一匹蜀锦，就是这样炫目的金色。
他本想说自己不需要这些虚礼，但看到孙权鬓角最新冒出的几根白发，终究只是拱了拱手。回营路上，校尉们争相打听昨夜战况，他却径直走进马厩，给那匹受了轻伤的乌骓马换药。战马认主，用湿漉漉的鼻尖蹭他布满伤疤的手背。
三年后，合肥城外的逍遥津，甘宁再次听见同样的号角声。只是这次，他没能带着八百骑冲向敌阵。建安二十四年的早春，他在追杀曹军溃兵时旧创迸裂，跌下马来时，手里还攥着那根磨得光滑的缰绳。临终前他望着南方的天际线，恍惚间看见年少时锦帆船上的金红色大旗，正顺着江水向东飘去。
长江水依旧日夜东流。皖城的老兵们偶尔会在酒肆里说起那个披锦袍横大刀的身影，说他劫营那夜的火光把半边天都烧透了，说他在逍遥津厮杀时刀锋卷了还能用刀背砸断敌将马腿。但更多时候，人们只记得濡须坞的箭楼上，有个总在黄昏独坐的将军，用一块麂皮巾反复擦拭那柄环首刀，刀身上的云纹在夕阳里游动着，像一条即将跃入江水的蛟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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