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五年秋,丹徒江面浮起一层薄雾。孙策站在船头,看着对岸的灯火,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。他记得周瑜踏浪而来的身影,记得那柄被雨水洗得发亮的剑,更记得他说“伯符若为江东之主,我愿为江东之剑。”
那时的江水比现在浑浊,两岸的芦苇比现在高。两人不过十六七岁,却已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整个江东的版图。孙策摸着腰间的玉璧,那是周瑜离开舒城时送的,说是一对,要等“海晏河清”时再合璧。
“主公,许贡的门客又广撒渔网了。”侍卫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沉思。孙策摆了摆手,目光仍锁着对岸的江面。“子布昨日劝我息兵修文,公瑾却说江东要的是铁血刀锋。”他轻笑着抚过玉璧,“这天下,终究是骑在马背上打下来的。”
江风忽然变得凛冽。孙策感到一阵心悸,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暗处蛰伏。他想起昨夜梦见父亲孙坚站在血泊中,指着西边说“伯符,你的路还长。”父帅的眉眼在梦里异常清晰,仿佛从未离开。
三日后,孙策在丹徒山中狩猎时,与三个自称是许贡门客的人狭路相逢。他们的剑很快,快得不像死士。孙策以弓挡剑时,余光瞥见那人腰间的玉佩——镂空的朱雀纹样,正是江东旧族袁氏的信物。
那一剑刺穿了他的心口。当侍卫赶来时,孙策已倒在血泊中,却还在指着那三人逃遁的方向笑“快,快追……别让……别让袁家把消息传回中原。”山风穿过胸膛的伤口,他感到自己的血正在与脚下的土地融为一体。
消息传到吴郡时,周瑜正在校场练兵。他接过信使的血书,指尖微微发抖,却只说了句“备马。”那是他唯一一次没有用“公瑾”自称,而是用了“我”。
赶到吴侯府时,孙策已昏迷多日。周瑜跪在床前,看着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,忽然想起他们初遇那日——舒城桃花开得正盛,少年孙策骑着白马踏过溪水,看见他站在对岸,便勒马笑道“那位玉人,可愿与我共看江东?”而如今,玉人仍在,看江的人却要走了。
孙策在第三天清晨醒来,眼里短暂地聚起了光。他看见周瑜守在榻边,鬓发间竟有了几缕白,便轻轻笑“公瑾,你老了。”周瑜握着他的手,喉头酸涩“伯符,你还在。”
当夜,孙策召来张昭与周瑜。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一高一矮,像两柄并肩的剑。孙策咳着血,把玉璧推到床沿“子布,你掌吴郡,守文治;公瑾,你掌兵符,保疆土。待我弟仲谋……”他说到一半,忽然笑起来,“这孩子总说我太傲,可我知道,他比我更适合坐这江东之主的位置。”
他看向周瑜,眼中忽然有了少年时的亮光“公瑾,你还记得我们说过要并吞八荒吗?”周瑜垂目,泪水落入玉璧“记得。”
“那就……替我看看那天的风景。”孙策的手缓缓垂下,玉璧从床沿滚落,碎成两半。周瑜弯腰拾起其中一半,却见那一半的断口处,竟有极细的血丝,像是早就有了裂痕。
三日后,孙权临危受命。江面上停满战船,白幡蔽日。周瑜站在船头,将碎玉系在腰间。他忽然想起那个雨夜,想起孙策说的“玉在椟中求善价”,想起少年时说过的话“我们二人联手,天下便没有攻不下的城池。”
可如今,城未破,玉已碎。
很多年后,当周瑜在赤壁的江风中望着西北方向时,总会习惯性地摸一摸腰间的半块玉。那玉早已被他盘得温润,断口却锋利如初。有次酒醉,他忽然对部下说“我与伯符曾约好要合璧天下,如今我守着这片江,却守不住那半块玉了。”
部下不敢接话,只看见他望着江水的眼睛,在月光下闪着渗人的光。那光来得比剑还快,一闪而没,像是当年丹徒山里的那三道剑影。
当赤壁的东风掠过江面时,周瑜站在楼船上,手指触到玉璧的断口,忽然想如果伯符还在,这场火会烧得更亮些吧。可他知道,世上再没有第二个孙伯符,会在他赶赴战场的清晨,骑着白马踏过溪水,笑着喊他“公瑾”了。
江声如旧,玉璧犹存。而那个曾在桃花下勒马的人,已经永远留在了建安五年的秋天。直到周瑜病死巴丘,那半块玉始终贴着他的心口,断口朝里,仿佛还在等着另一块玉来合璧。
只是天下终究没能等到那一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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