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十三年的秋天比往年来得更早一些。当第一片枯叶飘落襄阳城头的时候，守城的士兵闻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——那不是汉江上吹来的水腥气，而是北方铁骑踏过中原后带来的干燥烟尘。
曹操的大军已经渡过了汉水。
此刻站在襄阳城楼上的，是刘表的长子刘琦。他望着城外连营数十里的北方军营，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说的悲凉。父亲刘表新丧，幼弟刘琮在蔡瑁、张允等人的支持下已经向曹操递了降表。只有他，这个名义上的长子，被排挤到了这座即将成为孤城的襄阳。
“大公子，城外有人求见。”亲兵的声音打断了刘琦的思绪。
来人是个三十上下的文士，一身青衫，眉宇间透着几分江左士族特有的清秀与锐气。他自称是江东孙权派来的使者，名叫鲁肃。
刘琦听说过鲁肃的名字。这个人在江东主张联合刘备共同抗曹，是个难得的有识之士。但当鲁肃说出孙权愿与荆州联手的意思时，刘琦却苦笑着摇了摇头。
“鲁先生可知，荆州已非我刘家所有？”刘琦的声音里带着苦涩，“蔡瑁等人已经决定投降，我刘琦虽为长子，却只剩下这座襄阳城了。
鲁肃的目光却没有因此黯淡。他走近城墙，指了指城外密密麻麻的营帐“大公子可曾想过，曹操为何要对荆州动手？”
刘琦沉默了。他当然想过。曹操平定北方，挟天子以令诸侯，天下九州他已得其六。荆州位居天下之中，北据汉沔，利尽南海，东连吴会，西通巴蜀，正是南下统一天下的必经之路。而此时的荆州，内部不和，外有强敌，恰似一块肥肉，悬挂在饿狼的嘴边。
“大公子可知，江夏还有一位英雄？”鲁肃的这句话让刘琦猛地抬起了头。
刘琦知道鲁肃说的是谁。刘备，这位自称汉室宗亲的枭雄，此时正驻守在江夏。他手下有关羽、张飞、赵云这样的猛将，又有诸葛亮这样的谋士。更重要的是，刘备与曹操势不两立，绝不会投降。
“刘备会帮我？”刘琦的眼中闪过一丝希望。
鲁肃没有直接回答，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“大公子请看，这是我主孙权写给刘备的书信。”
帛书上只有八个字“共抗曹贼，匡扶汉室。”
刘琦看着这八个字，心中忽然涌起一股热流。自父亲去世后，他第一次感到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战斗。这些从四面八方聚拢来的抵抗力量，正在襄阳城下汇聚成一股不可忽视的洪流。
“鲁先生，你可知道，襄阳城中还有多少人愿意一战？”刘琦问道。
“愿闻其详。”
“襄阳城中，有守军八千，其中精锐不过三千。城外水军一万，却都已被蔡瑁控制。粮草尚可支撑三个月。城防工事还算牢固，特别是这座城墙，高四丈有余，厚三丈，城中又有汉江水井，即使被围困也不怕断水。”
鲁肃听完，眼睛一亮“大公子可知，曹操最怕什么？”
“怕什么？”
“怕的是打一场持久战。曹操北方的根基未稳，粮草补给线太长，而且军中多有北方人，不习水战。只要襄阳能够顶住三个月，曹操必然退兵。”
刘琦看着鲁肃，心中忽然明白了什么。这位江东使者，原来不仅仅是为了说服他，更是为了让襄阳成为一柄插入曹操后方的尖刀，让曹操四面受敌，首尾不能相顾。
“鲁先生放心，刘某虽无大才，却也知晓，襄阳一破，江南危矣。这城，我守定了！”
三日后，曹操的使者来到了襄阳城下。那是一个名叫蒋干的文士，自称来劝降。刘琦没有见他，只是让人在城头竖起了一面大旗，上面写着一个大大的“守”字。
蒋干回到曹营，将情况禀报给了曹操。曹操坐在中军大帐中，听着帐外呼啸的秋风，脸上毫无表情。许久，他缓缓说道“刘琦小儿，何足挂齿。”但他心里清楚，襄阳城的这个“守”字，意味着一场旷日持久的围城战即将开始。
半个月后，曹操下令攻城。当第一批北方士兵扛着云梯冲上襄阳城墙的时候，他们发现，这座城的防御远比想象中要坚固。城墙上布满了弩箭和滚石，城墙下挖了深沟和陷坑，城内的士兵不但拼死抵抗，而且战术灵活，守城器械齐全。
更让曹操头疼的是，襄阳城中的百姓也都上了城墙。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是荆州本土的士族，对刘表父子忠心耿耿。当他们得知刘琮投降，大公子刘琦选择死守襄阳时，无不义愤填膺，纷纷拿起武器站在了城墙上。
“主公，城中的水井都被填上了，我们断水了！”一个月后的夜间，守城将领满脸疲惫地向刘琦报告。
刘琦默默地看着城下的曹军，没有答话。他知道，这一个月来，城中的军民伤亡惨重，粮草也已经消耗过半。但更让他担心的是，他派去求援的人一个都没有回来。刘备和孙权究竟会不会出兵？他们是否已经放弃了襄阳？
就在刘琦快要绝望的时候，城头的士兵突然高喊起来“大公子，看！汉江上！火！”
刘琦顺着士兵手指的方向看去，只见汉江上突然亮起了无数火把，一条条战船正顺流而下，直扑曹军的水寨。船头上站立着一位身披绿袍的红脸将军，正是关云长！
与此同时，城外的山路上也响起了震天的号角声，一面绣着“张”字的大旗迎风招展，那是张飞率领的援军！
原来，诸葛亮早已料到襄阳之围，他派关羽率水军从江夏沿汉江而上，自己则与张飞走陆路，绕道袭击曹军的粮道。而孙权的军队也同时行动，从江东渡江，直逼曹操的后方。
曹操得到这个消息时，正在商议下一步的攻城计划。他听完探子的汇报，沉默了很久，最后叹了口气“是我想得太简单了。襄阳这一仗，我输了。”
其实，曹操输的不仅仅是这一仗。当襄阳之战打响的时候，整个三国格局就已经在悄然改变。荆州不再是刘备和孙权互相争夺的边陲，而成为他们联合抗曹的前线。更重要的是，这场战役让曹操意识到，南方的这些诸侯，远远不是他想象中那么容易被各个击破的。
两个月后，曹军撤围而去。襄阳城头，刘琦望着远去的曹军，心中百感交集。他知道，这场战役的胜利，不是他一个人的功劳，而是无数人共同坚守的结果。那些战死在城墙上的士兵，那些支援前线的百姓，那些远道而来的援军，他们都是这个时代最可歌可泣的英雄。
夕阳西下，襄阳城头的落日圆而大。刘琦忽然想起了父亲刘表临终前的话“琦儿，记住，守城不仅是守住城墙，更要守住人心。”
他懂了。这世间最坚固的城池，从来都不是砖石垒成的，而是人心凝聚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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