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五年秋,许都的官道上黄尘漫天。一队车马在暮色中疾行,为首的将领身长九尺,髯长二尺,丹凤眼微眯,卧蚕眉紧锁——正是汉寿亭侯关羽。他怀中抱着两位嫂嫂的锦盒,背后斜插青龙偃月刀,五十名亲兵紧随其后。马蹄踏碎了满地的枯叶,却踏不碎他心中翻涌的波澜。
四日前,曹操派张辽送来黄金千两、美女十名,关羽一概谢绝,只留下一句“吾知曹公待我甚厚,然吾受刘将军厚恩,誓以共死,不可背之。”此刻他望着手中那卷青州急报——刘备已投奔袁绍,正在邺城日夜焦灼。他要去的方向,正是千里之外那个与曹营对立的故主。
曹操站在铜雀台上,目送那队人马消失在暮霭中。谋士程昱上前低语“关羽此去,必投袁绍。彼知我军虚实,恐为后患。”曹操抚须长叹“事主不忘其本,天下义士也。彼各为其主,勿追也。”他命人将关羽临行前留下的书信仔细封存,又吩咐“传令沿途关卡,不得拦截。”
然而关羽的归途远比他想象的凶险。他刚过洛阳,便遇到第一道关卡——东岭关守将孔秀。孔秀甲胄鲜明,手持长矛立于关前“将军无丞相文书,末将不敢放行。”关羽勒马抱拳“吾去意已决,望将军通融。”话音未落,孔秀身后的弓箭手已张弓搭箭。关羽丹凤眼猛然圆睁,青龙偃月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寒光,刀锋擦着孔秀的盔缨而过。孔秀踉跄后退,再看时,自己的头盔已被斩落在地。关羽横刀立马,声如洪钟“念尔尽职,留尔性命。”孔秀跪地拱手,开关放行。
行至汜水关,守将卞喜设下鸿门宴。他在镇国寺埋伏二百刀斧手,却不知寺中老僧普净曾是关羽故交。酒过三巡,普净突然摔杯,厉声喝道“云长速走!”关羽翻身跃起,一脚踢翻案几。卞喜的刀斧手蜂拥而出,关羽将青龙刀舞得如风车一般,刀光过处,血溅经幡。不到一炷香功夫,二百伏兵死伤大半。卞喜胆寒欲逃,被关羽一刀斩于殿前。普净合十叹道“贫僧早知将军有惊无险,然前方荥阳太守王植已布下天罗地网。”关羽解下佩玉赠予老僧“大师保重,关某就此别过。”
果然,行至荥阳时,王植亲自出城迎接,态度极为谦卑。他安排关羽宿在城外驿站,暗中却令部将胡班深夜纵火。是夜月黑风高,胡班提着火油来到驿馆,却见关羽屋内烛火未熄,灯下正襟危坐读春秋。他悄然窥视,只见关羽丹凤眼微垂,手抚长髯,忽然长叹一声“备公在邺城,可曾安好?”胡班心中一震,想起坊间流传的“身在曹营心在汉”的传说,竟鬼使神差地推开了房门“关将军速走!王植要放火烧馆!”关羽惊觉,提刀便往外冲。身后火舌已舔上房梁,他在火光中辨出王植的旗号,大喝一声纵马跃过火墙。王植持枪来刺,关羽侧身闪过,反手一刀将其腰斩。胡班跪地求饶,关羽收刀入鞘“尔非本意,速归家去。”
接下来的渡口之战更是惊心动魄。黄河渡口守将秦琪是蔡阳的外甥,仗着兵精粮足,竟在渡口摆开阵势。关羽冷笑“蔡阳若在,尚可一战,尔等螳臂当车!”他命两位嫂嫂的马车退后,独自拍马冲阵。青龙偃月刀上下翻飞,如游龙戏水,秦琪的盾牌阵被撕开一道口子,刀锋直取其咽喉。秦琪死前瞪大双眼“丞相……不会放过你……”话未说完,便坠马身亡。关羽割下首级挂在马鞍上,对目瞪口呆的兵士道“传话曹操,关某只斩挡路之人,不伤无辜!”
此时,他已连过五关,斩杀六将,距离黄河仅一步之遥。然而真正的危机才刚刚开始——袁绍的部将颜良、文丑已屯兵阳武,他们奉袁绍之命,要生擒关羽当面对质。原来,曹操故意散播关羽要投奔刘备的消息,却让袁绍怀疑关羽是曹营派来的细作。当关羽的马队出现在阳武城下时,颜良的五千铁骑早已列阵等候。
关羽勒住赤兔马,遥望城头。他看见刘备的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,却也知道袁绍的刀斧手就埋伏在城楼之下。他深吸一口气,取下赤兔马颈下的锦囊——那是曹操赠别的信物,内有一封写给袁绍的密信。他高擎书信朗声道“颜将军且慢!关某有曹公亲笔信,请转呈袁公!”颜良冷笑“曹贼诡计多端,你休要花言巧语!来人,放箭!”
箭雨呼啸而至,关羽提刀格挡,心中却明白这是最后的考验。他故意让马头偏西,做出要逃回曹营的姿态。颜良果然中计,率追兵前来。关羽突然拨转马头,赤兔马如离弦之箭冲入敌阵。他避开颜良的长矛,反手一刀劈向其马腿。颜良落马前,关羽凑近低语“告诉袁公,关某此来,只为寻兄,绝无二心。”话音未落,他已策马穿过尘土,消失在通往邺城的大道上。
当关羽终于在邺城郊外见到刘备时,兄弟二人抱头痛哭。刘备抚着他肩上的刀痕“云长,这千里风尘,苦了你了。”关羽单膝跪地“兄长在,关某便在。即便再过千里,亦不改此志。”身后的阳光洒在两人身上,折射出金色的光芒。远处,曹操派来的使者正快马加鞭赶来——他带来了汉献帝的加封诏书,以及曹操亲笔题写的“忠义”二字匾额。
关羽接过诏书,却没有展开细看。他望向北方,那里是许都的方向,是曹操为他建校的铜雀台;再看向东方,是黄河对岸的故乡解良。他缓缓抽出青龙偃月刀,将刀尖指向青天“今日起,关某保的不是刘皇叔一人,而是这天下的忠义二字。”刀光映着他的脸,那张被岁月雕琢出沟壑的脸上,丹凤眼中盛满了比星辰更坚定的光。
千年后的某个黄昏,有人在许都旧地的关帝庙前焚香。他望着庙中那尊丹凤眼、卧蚕眉的塑像,忽然想起三国志里那段记载“羽望见良麾盖,策马刺良于万众之中,斩其首还。”世人只记得他万军取将的勇武,却忘了那五关六将的千里孤行,忘了那在火光照亮下依旧春秋不辍的执着。这世间最珍贵的,不是刀马封神的荣耀,而是在所有选择面前,始终选择最难的那条路。
这,便是关云长的忠义之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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