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二十四年深秋的江风裹着咸涩的湿气，拍打在江陵城头青灰色的砖石上。吕蒙眯眼望向对岸曹仁营寨中渐次熄灭的灯火，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柄鱼肠短刃的鲨皮鞘。士卒们正将最后一批浸透桐油的芦苇束搬上走舸，船底刮擦浅滩的沙沙声在暮色里格外刺耳。
“都督，徐晃的援军距樊城已不足三日行程。”陆逊踏着未干的露水登上城楼，年轻的面容在跳动的火把光影中忽明忽暗。吕蒙没有回头，只是将目光投向更远处——那里有糜芳被风吹起的锦袍下摆，在粮仓前格外扎眼。
三日后寅时，当东吴水师千帆竞发之时，陆逊在旗舰舱内展开江陵城防图。墨迹未干的朱砂圈点处，糜芳、士仁的名姓旁已添上“可破”二字。吕蒙捏着狼毫的手微微一顿，笔尖在“公安”二字上洇开一团墨渍“传令白衣渡江者，皆着商贾短褐。遇烽火台示警，以竹笛应之。”
子夜云层遮月时，第一批商船已逼近江陵北岸水寨。守卒探头见船头堆满绸缎与漆器，又闻笛声呜咽如泣，便放松了警惕。突然三十余艘走舸同时掀开油布，藏于舱底的甲士踏水而上，刀锋切开守卒咽喉的瞬间，江风中弥漫开铁锈般的血腥味。
糜芳被亲兵从榻上拖起时，吕蒙已站在太守府正堂。这位刘封昔日的部将惶急间欲拔剑，却听见后院传来哭喊声——陆逊率百余精卒已控制住家眷。吕蒙解下佩剑置于案上，铜剑与青砖相击发出清越之声“将军若想保全满门，便请速写降书。迟则恐难全周。”语未毕，后堂传来陶器碎裂的脆响，糜芳面色如土。
当夜三更，公安城头火起。士仁在城楼上与吕蒙派去的使者对饮，酒至酣时，忽见江陵方向狼烟直冲云霄。使者将空杯掷于地“将军当知，此刻对岸曹营中亦有我东吴细作。若明日午时不见降表，曹仁将军恐怕要先取公安了。”士仁望着案上尚未开封的曹操密信，最终颓然伏案。
建安二十五年正月甲子日，三路大军集结于麦城东门。吕蒙的中军大纛在寒风中猎猎作响，陆逊正指挥投石机校准方位。城头忽然推出一架木笼，内中囚着个身披蜀锦战袍的虬髯大汉。关羽的亲兵校尉赵累在城楼上嘶吼“吕子明！尔等若敢攻城，先取尔首祭旗！”
吕蒙策马行至阵前，望了望城头飘扬的“关”字大旗，忽然大笑三声。笑声未落，北面传来惊天动地的巨响——徐晃攻克偃城的捷报正以烽火传讯。关羽握青龙偃月刀的手微微颤抖，远眺间已见十数骑快马卷着烟尘冲来“都督！孙权帐下张昭遣使至！”
诸将皆惊疑不定之时，吕蒙从袖中取出帛书，当众展开“吴主诏曰若得荆州全境，可暂缓攻麦城。”话音未落，城上城下顿时哗然。关羽趁乱急令周仓率三百死士开北门突围，却被早埋伏在芦苇荡中的朱然部射回。
三日后的黎明格外沉重。当关羽提刀跨上赤兔马时，监军王甫突然跪倒抱住马腿“将军！江陵城中糜芳昨夜已献城，公安士仁降表亦到！”马惊嘶间，青龙偃月刀坠地砸起尘土，恰罩住关羽铁青的面容。
吕蒙在江陵城楼上遥望麦城方向的火光，指尖轻轻敲击着箭垛青砖。副将陈就躬身禀报“都督，关羽部属家眷皆已安置妥当，无有损伤。”吕蒙微微颔首，目光却飘向长江尽头那轮血色的落日。暮色中隐约传来关山月的琴音，夹杂着士卒们分食麦饼的喧哗。
“都以为我要杀关羽。”吕蒙忽然喃喃自语，声音轻得仿佛融进风里，“可杀了他，荆州百姓的寒衣谁来制？水网沟渠谁来疏？”陆逊不知何时已来到身侧，闻言低声道“但若放虎归山......”吕蒙举手止住他话头，望向远处渡口正在卸船的粮秣“传令下去，明日寅时开南门，放俘虏归蜀。所有辎重分三成给返乡民夫。”
白帝城内的刘备接到捷报时，正看着诸葛亮绘制蜀中水利图的手微微颤抖。孔明搁下笔，望着满地散落的益州山川志残卷，忽然轻叹“荆州已失，天下三分之势定矣。然江东得此咽喉，必生骄心。”他拿起案头吕蒙新制的江陵水闸图纸，烛火映得纸上墨迹发亮。
江陵城头，吕蒙正与陆逊看新建的哨楼在暮色中拔地而起。晚风送来童谣声“吕都督，开仓库，分寒衣，暖民骨......”陆逊望着都督苍白的侧脸欲言又止，却见吕蒙突然剧烈咳嗽起来。血丝顺着指缝滴落在青砖上，迅速被夜露洇开。
“派人告诉伯约，来年清明替我给关将军坟头添把土。”吕蒙靠在箭垛上，望着北斗七星的第三个星宿，“还有，把江陵水闸图送去成都。这江水养着两岸苍生，不该只姓孙或姓刘。”
建安二十五年秋八月，吕蒙病逝于江陵。其遗嘱将私财尽散将士，棺木仅用薄桐，与士卒同葬于江陵北郊。下葬当日，有白鹤自武昌方向飞来，绕陵三匝而去。百姓在江陵城中立生祠，香火绵延不绝。
二十年后，陆逊在彝陵之战后重登江陵城楼。夕照将长江染成血色，他想起那年深秋的对话，忽然明白吕蒙临终前望向北斗的深意——真正的英雄从不在意江山的归属，他们只关心这九州大地上，寒冬里能否少几具冻骨，春耕时能否多几亩沃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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