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二十年的深秋,沔水两岸的芦苇白得像雪,又像是谁在天地间挂起了一道道缟素。江水拍打着襄阳城下的礁石,溅起的水花被朔风一吹,立刻化作细小的冰晶,落在守城士兵的甲胄上,发出沙沙的响声。襄阳城头,一面绣着“曹”字的大纛在风中猎猎作响,城楼上的箭垛后面,隐约可见几个穿着黑色铁甲的曹军将领,正在指指点点,似乎在商讨着什么军机大事。
“伯言,你看这襄阳城,倒像是只缩了头的乌龟。”一个清朗的声音从江面上传来,说话的是一位坐在楼船甲板上的青年将领,他穿着明光铠,腰间悬挂着一柄三尺青锋,眉宇间透着一股英气。此人正是江东大都督陆逊,字伯言,年方三十,却已执掌江东几万兵马。在他身旁,坐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将军,正是江东宿将程普。
程普捋了捋胡须,眯着眼睛望着远处的襄阳城,缓缓说道“都督,曹仁在襄阳经营多年,城防坚固,粮草充足,我军若硬攻,恐怕伤亡不小。何况曹操新近得了汉中,士气正盛,若他亲率大军来援,我江东将士腹背受敌,怕是难以招架。”他说这话时,声音低沉,显然心中颇为忧虑。
陆逊却微微一笑,站起身来走到船舷边,指着远处的山势说“老将军所虑极是,但曹操得了汉中,正是志得意满之时。他以为我江东只会在长江水面上逞能,断然想不到我会逆流而上,直取襄阳。兵法云,出其不意,攻其不备。如今曹仁在襄阳城中,犹在梦里,正是我军用计的好时机。”他说着,从怀中取出一卷地图铺在案几上,手指点着一个叫“西城”的地方,“你看这里,地势险要,原是张鲁屯粮之处。曹操虽然占了汉中,但主力尚在关中,西城留下的守军不过三千。若能奇袭西城,切断曹仁的粮道,襄阳城便成了瓮中之鳖。”
程普凑过去看了看地图,皱眉沉思片刻,忽然一拍大腿“妙计!都督这是要效仿昔日高祖暗度陈仓啊!”他抬起头,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,“只是这西城守将乃是曹洪的部将张郃,此人精通兵法,胆识过人,恐怕不易对付。”
陆逊摆了摆手,神色淡然“张郃固然善战,但他性格刚愎,好大喜功。我有三路伏兵,定叫他进退失据。”他说着,命人取来笔墨,在纸上写下几行字,然后递给程普,“老将军请看,这是我近日派人探查的西城兵力分布图。城北依山,城南临水,城东是一马平川,城西则是连绵的丘陵。张郃必然以为我军会从城东进攻,因此将主力调往东门。我偏要反其道而行之,派一支精兵从城西丘陵翻越而入,放火烧粮,城中必然大乱。”
程普看罢,连连点头“好计策!老臣愿领一军,亲自去烧粮!”陆逊笑着摆手“老将军且慢,我还有后用。这次奇袭西城,我已派周泰、徐盛二将率领三千水军,趁夜从沔水上游潜行。他们水性极佳,能潜水数里,若是摸到城下水门,便能悄悄爬进城中。老将军可率领五千人马,白日大张旗鼓地往城东佯攻,吸引张郃的注意。待夜深人静之时,周泰他们在城中放火为号,你我内外夹击,西城必破!”
程普听得连连称赞,当下领命而去。黄昏时分,沔水上船帆点点,江东军开始调动。周泰、徐盛二人带了三千精锐水军,驾着小舟,悄无声息地溯流而上。他们每人腰间别着短刃,背上背着引火之物,在夜色掩护下,像一群水鬼似的潜入了西城的水门。守城的曹军毫无察觉,因为水门之下布满铁蒺藜,寻常人根本不敢靠近。可周泰这些常年在水上讨生活的汉子,偏偏有办法用芦苇杆衔在嘴里换气,从水底将铁蒺藜一个个拔去,又花了一个时辰,才将水门凿开一个洞。
城东方向,程普率领的大军已经擂响战鼓,火把通明,阵前的士兵们齐声呐喊,箭矢如雨一般射向城头。张郃果然中计,他站在城楼上,望着远处旌旗招展的江东军,冷笑一声“陆逊小儿,不过如此。这等正面强攻,如何能破我西城?”他一面传令弓箭手还击,一面命人将滚石檑木搬运到东门城墙上。这场佯攻一直持续到深夜,程普的军队假装攻势受挫,渐渐退了下去。张郃自以为得计,下令全军轮番休息,自己也回到城楼内室,准备小憩片刻。
就在这时,城中忽然传来一声巨响,紧接着火光冲天,浓烟滚滚。张郃猛然惊醒,冲出内室一看,只见粮仓方向烈焰腾空,火舌已经舔上了城中的房舍。他脸色大变,登时明白中了调虎离山之计,急忙下令全军救火。可周泰、徐盛二将早已在城中埋伏多时,这时突然杀出,三千名精兵手持火把,见房就烧,见人便砍。曹军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打得晕头转向,纷纷夺路而逃。与此同时,城外陆逊亲自率领主力一万,从城西方向杀了过来。张郃腹背受敌,斗志全失,只得带着几百亲兵从北门突围而出,逃往汉中方向。
陆逊骑马踏入西城时,天边已经露出鱼肚白,残墙断壁上的火星还在噼啪作响。他翻身下马,走到烧焦的粮仓前,看着地上散落的黑黢黢的米粒,对身边的程普说“军心已定,粮草被焚,襄阳城中的曹仁,不战自乱了。”程普看着这位年轻都督运筹帷幄的风采,心中既有钦佩,又隐隐生出几分感慨。他在江东混迹半生,见过无数将领,却没有哪一个像陆逊这般,既能运筹帷幄之中,又能决胜千里之外。
果然不出陆逊所料,当襄阳城中的曹仁得知西城失守、粮道被断的消息后,顿时慌了手脚。他不顾部将劝阻,一面派人向曹操告急,一面下令全军戒严,再也不敢出城作战。陆逊乘胜追击,在襄阳城外扎下大营,与曹仁对峙。他命人以箭射信入城中,信中写道“曹将军,君在城内,我居城外。今西城粮草尽为我有,君城中断粮不过半月。若肯降,我可保君全族性命;若执迷不悟,城破之日,玉石俱焚。”曹仁看罢大怒,将信撕得粉碎,但心里却越来越凉。
半个月过去了,襄阳城中果然粮草耗尽,士兵们饿得面黄肌瘦,纷纷从城墙缒下投降。陆逊见时机成熟,便下令攻城。他采用里应外合之法,让投降的曹军士兵趁夜打开城门,大军一拥而入。曹仁眼见大势已去,长叹一声,欲拔剑自刎,被身边亲兵死死抱住。稀里糊涂间,他被江东军俘获,跪在了陆逊面前。
“陆伯言,你要杀便杀,何必多言!”曹仁抬起头,眼中充满了不甘。陆逊却微微一笑,亲手解开他身上的绳索,说道“曹将军乃当世名将,我不忍杀之。你且回去告诉曹公,江东虽小,但君臣一心,将士用命,若要进犯,请先看看这襄阳城的故事。”曹仁脸色一阵青一阵白,最终长揖一礼,带着残兵败将黯然离去。
打扫战场之时,程普走到陆逊身边,沉声道“都督,此番大胜,曹操必然震怒。他若亲率大军南下,我江东如何抵挡?”陆逊望着北方的天际,神色沉静“老将军放心,我已令吕蒙将军在濡须口设伏,又派诸葛瑾前往荆州,与刘备修好。只要孙刘两家同心,便是曹操有百万之众,也啃不动这江东之地。”他说到这,忽然转过身,凝视着程普的眼睛,“老将军可知道,这世间最厉害的不是刀枪弓弩,而是人心。我攻西城用的是胆识,取襄阳用的是谋略,但真正守住江东的,却是这上下同欲、万众一心的人心。老将军随我出生入死,这杯酒,我敬你。”他说着,从腰间解下一个皮囊,倒出两碗酒来。
程普接过酒碗,一饮而尽,朗声笑道“都督少年英才,老臣甘拜下风。江东有都督,何愁基业不兴?”两人相对而笑,笑声在襄阳城头回荡,久久不绝。那面绣着“陆”字的大旗在晨曦中迎风招展,仿佛在向天下宣告江东豪杰,已夺襄阳,立下这不世之功。而这,还只是乱世长卷中崭新的一页而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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