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十三年秋,荆州城头浓云翻涌如墨。汉水河畔的芦苇沾着血珠低垂,远处火光映红了半壁苍穹。此刻的当阳长坂坡上,三千铁骑踏起的烟尘尚未散尽,曹操的中军大纛在风中猎猎作响,矛戈如林,旌旗蔽日。而在这片即将被鲜血浸透的土地上,一个身影正怀抱襁褓,策马立于两军阵前。
他是赵云,字子龙,常山真定人氏。九尺之躯披着银甲,掌中亮银枪横呈鞍桥,胯下照夜玉狮子马正不安地刨着蹄子。水镜先生曾说他“一身是胆”,可此刻子龙望着怀中熟睡的婴儿,眉宇间却凝着比这秋日更深的寒意——他怀中抱着的是主公刘备唯一的血脉,阿斗。而身后的长坂坡,早已被曹军铁桶般围住。
“子龙!速走!”远处传来张飞的怒吼,那声浪穿透箭雨,在乱军中炸开。赵云猛然勒马,枪尖斜刺苍穹“翼德护着主公先行,某自当杀出重围!”话音未落,曹军阵中已冲出两员大将,正是曹仁部将晏明、晏昭。双枪齐至,赵云却连眼皮都不抬,只单手挺枪一抖,枪尖如毒蛇吐信般刺入晏明咽喉,随即反手一挑,晏昭的铠甲被生生撕开一道血槽。
这不过是个开始。当曹操听闻牙门将夏侯恩被一枪挑落马下时,不禁站起身望向远处那片银光“何人如此骁勇?”话音刚落,探马来报“常山赵子龙,正朝东南突围,已连斩我军二十七员将校!”曹操捋须大笑“若得此人归降,何愁天下不平!”当即下令“生擒赵云者,赏千金,封万户侯!”
重赏之下,曹军如潮水般涌来。张郃提枪拦住去路,赵云怀中抱着阿斗,双腿夹紧马腹,照夜玉狮子长嘶一声腾空跃起。他在半空拧腰转身,银枪划出半弧,枪缨扫过张郃面门,逼得这位河北名将狼狈仰身。落地时马蹄正踏在一面倒下的曹军盾牌上,“铮”的一声火星四溅,赵云借力再次腾身,银枪已刺穿三名弓手的胸膛。
血顺着枪杆纹路蜿蜒而下,滴在阿斗襁褓上。赵云低头看了一眼,婴儿竟咧嘴笑了,伸出小手去抓那血珠。子龙鼻头一酸,将襁褓往怀里紧了紧“少主莫怕,云在此,必护你周全。”此刻他浑身甲胄已被血浸透,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。左肩铠甲被冷箭射穿,他咬咬牙折断箭杆,连止血都顾不上,枪势反而更猛几分。
曹军越聚越多,赵云纵马冲上一处土坡,望见东南角曹军方阵松动,原来是关羽带着江夏骑兵杀到。但他知道要突破重围,必须从正北曹操中军大阵前穿行。那里,许褚、徐晃、李典三员虎将正勒马而立,身后尽是虎豹骑的精锐。
“赵子龙!还不下马受缚!”许褚抡起镔铁大刀劈下,赵云侧身避开刀锋,长枪如龙探井,直取许褚咽喉。许褚偏头躲过,不料赵云中途变招,枪杆横扫,正击中他头盔,“铛”的一声,许褚只觉脑中嗡鸣。徐晃见势不妙,大斧拦腰斩来,赵云怀中抱着孩子无法闪避,竟以枪杆硬接,“咔嚓”一声,枪杆弯成满月。李典趁机挺矛刺向马腿,照夜玉狮子猛地人立起来,双蹄踏在李典矛杆上,将他连人带矛按在地上。
就在此时,曹操令旗挥动,万箭齐发。赵云将银枪舞得如光轮,箭矢叮叮当当被打落,但一支流箭穿透枪幕,正中他右腿。他闷哼一声,枪尖点地稳住身形,抬头时看见曹操正站在高台上俯瞰自己。那个瞬间,子龙忽然想起十年前在公孙瓒麾下初见刘备的场景——那人虽兵微将寡,却总说要匡扶汉室、拯救黎庶。后来他追随这位仁德之主,辗转流离,从未言悔。
“杀!”赵云长啸震天,竟单骑冲向中军大阵。许褚、徐晃方才被震退,此刻见赵云竟敢独闯,反生出三分敬意。但曹军阵中已射出第二波箭雨,赵云将阿斗护在怀中,左臂连中三箭,鲜血顺着臂甲滴成血线。就在他即将被箭海吞没时,远处传来雷鸣般的吼声“燕人张翼德在此!”紧跟着,一骑黑甲猛将杀穿曹军后阵,正是张飞率二十骑赶到。
两人对视一眼,无需多言。张飞挺起丈八蛇矛拦住追兵,赵云借着这喘息之机,终于从小路冲过长坂桥。当他踏过桥板时,桥下汉水都被马蹄溅起的血雾染红。回首望去,长坂坡上尸山血海,曹军竟被他一杆银枪杀出个宽十丈的通途。
此后经年,常有人问赵云当日在长坂坡如何能杀穿千军万马。子龙只是擦拭着银枪,望向远处暮色中的群山“我怀中抱的是汉室血脉,心中念的是天下苍生。那日不是我在战,是汉家的气数未绝。”说完,枪尖在夕阳下映出最后一道光,如他当年冲阵时那样亮。
后人评书里常唱长坂坡里银枪寒,子龙单骑闯千关。其实那日战后,刘备把阿斗掷在地上说“为这孺子,险些损我一员大将!”赵云却捡起啼哭的婴儿,恭恭敬敬放回刘备怀中“云虽万死,不敢负主公之托。”言罢背过身去,无人看见他眼角有泪光闪过——他记得那日阿斗抓他血珠时的笑容,就像记得常山故里每年清明,漫山遍野的梨花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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