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十三年秋，长江水面上泊着连绵数十里的战船。船头悬挂的“曹”字大纛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，甲板上密密麻麻的甲士手持长戟，目光如鹰隼般锐利。中军大帐内，曹操负手站在羊皮地图前，指尖重重落在赤壁二字上“传令三军，今夜便渡江攻取东吴。待擒了周瑜小儿，我看刘备还能往何处逃！”
帐外忽有流星马疾驰而来，斥候滚鞍落地的声音惊得烛火一跳“启禀丞相！江东水师在乌林一带布下火船阵，周瑜亲率楼船逼近北岸！”
曹操眼中精光骤敛。他征战二十载，从黄巾之乱打到官渡之战，自认早已看透天下兵法，此刻却莫名生出一股寒意——那周瑜不过三十出头，竟敢在十万大军压境时主动出击？
与此同时，南岸中军帐内，周瑜正对着棋盘落下一子。帐中侍立的程普、黄盖等老将面面相觑，却见他抬袖轻拂，将黑子推入棋篓“公覆将军可还记得，当年我在鄱阳湖练兵时，曾对你说过什么？”
黄盖须发皆白，声音却如洪钟“都督说，欲破曹贼，须用火攻。”
“不错。”周瑜站起身，走到悬在帐中的长江水文图前，“曹军号称百万，实则北方士卒不习水战，船舰首尾相连，恰似一条死蛇。今我命甘宁将军率三百艨艟埋伏于江心芦苇荡，待北风乍起，你便率火船顺流而下。记住——火起之时，便是曹贼葬身鱼腹之日！”
程普抚着长髯，眼中闪过忧色“可今夜江面风向难测，若北风不来……”
话音未落，帐帘被掀开，鲁肃踉跄闯入，手中捧着一卷竹简“都督！孔明先生遣人送来锦囊，说今夜子时三刻，江上必有东南风！”
帐中诸将顿时哗然。周瑜却只是微微一笑，眼底泛起幽深的光“诸葛孔明……他算准了天时，却算不透人心。”他转身从案上拿起酒盏，琥珀色的琼浆映着跳动的烛火，仿佛已经映出明日江面上的滔天烈焰。
夜半时分，长江上起了薄雾。曹操站在旗舰“飞熊号”的箭楼上，望着南岸星火点点。忽然，他看见数十艘小船从芦苇荡中驶出，船头堆满茅草硫磺，借着夜色缓缓靠向北岸水寨。
“不好！是火船！”曹操的惊呼被淹没在震天号角声中。
那瞬间，甘宁身先士卒，立于船头将火把掷向曹军战船。硫磺遇火即燃，橘红色的火焰顺着船体蔓延，恰似一条火龙沿着锁链疯狂游走。北风骤起，火借风势，风助火威，长江上一片赤红，连天上的星辰都被映成血色。
曹军大乱。船上士兵跳入水中，却被烈焰燎烧，呼号声、船板崩裂声、兵器坠江声混成一片。周瑜站在楼船上，白衣猎猎，手中令旗一展“传令！韩当、周泰二将率精兵直取曹操中军！”
韩当箭术超群，一箭射断曹军旗舰的主帆。周泰挥舞双戟跳上敌船，刀光过处，曹兵纷纷倒地。曹操在亲卫拼死护卫下，踩着烧焦的木板爬到岸边，回头望去，苦心经营多年的水师已化作江面上数不清的残骸。
此战之后，曹操退回北方，孙权巩固江东，刘备借机占据荆州。天下三分之势，竟始于一江烈火中。
然世人只知赤壁火，却不知周瑜肝肺寸断。一日深夜，他独坐帐中，对着战利品——曹操的七星宝刀出神。刀鞘上镶嵌的七颗宝石映着月光，像极了七星陨落。他忽然咳嗽起来，掌心摊开，竟是点点血迹。
“都督！”鲁肃推门而入，见他面色苍白如纸，急声道，“我已命人传唤太医。”
“不必了。”周瑜摇头，眼神空洞，“我此生最得意之事，便是用这把火给东吴烧出十年太平。可你知道么，孔明那日送我锦囊时，眼角带着笑意，仿佛早已看到我会在此刻呕血。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轻若蚊蚋“我与曹操在赤壁抗衡，不过一场皆输的博弈——他赢了北方安稳，刘备赢了荆州基业，你我赢了江东立足。可这天下，终究要落入谁手？”
窗外江水呜咽，南岸百姓还在庆祝胜利的灯火，映得满江粼粼波光。周瑜突然大笑起来，笑声凄厉“他曹操以为能并吞八荒，我周瑜以为能扭转乾坤，好一个赤壁！好一把大火！原来这把火，烧的是所有人——的野心！”
建安十五年冬，周瑜箭疮复发，殁于巴丘，年仅三十六岁。临死前，他望着南方天际，喃喃道“既生瑜，何生亮？”
这句遗言很快传到江夏。诸葛亮正在营中点灯夜读，闻言放下羽扇，轻轻叹了口气“公瑾啊公瑾，你若不死，我如何能让天下人相信，这三分天下，不是你周郎烧出来的，而是我孔明算出来的？”
其实在那夜赤壁之战前夕，诸葛亮曾独自登上南屏山，看江风吹皱星罗棋布的水面。他将北斗七星的方位与长江水道相合，算出三日之内必有东南风。但他没有告诉周瑜全部——那阵东南风从海上来，挟着东吴水师的忠勇与北军将士的冤魂，最终会在周瑜心口烧出再也愈合不了的伤口。
江畔的风声依旧，只是再无人能听见当年的战鼓声。唯有长江水，日日夜夜，奔流不息，将这三分天下的传奇，一遍遍拍打在泥沙俱下的岸沿上。
（全文完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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